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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李晔,资深对外汉语教师、公众号“元任对外汉语”主编。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晔]

近日有媒体报道,美国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2月27日发布了一份报告。

报告声称孔子学院在基本不受美国政府监督的情况下,扩张中国的影响力,委员会正寻求立法加以限制,若其不进行改革就应该关停。

但报告也承认,尽管联邦调查局正关注着孔子学院,委员会却并未发现孔子学院有从事所谓“间谍活动”的证据。

其实,对于我们对外汉语老师来说,美国的某某家孔院要被威胁关停,已是一个见怪不怪的新闻了。

网络上很多人对孔院有一些误解,甚至有一些阴谋论,如认为“孔子学院就是花纳税人的钱给老外”、“孔子学院是孔子思想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机构”,甚至还有“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等说法。

作为一名入行15年的对外汉语教师,同时也作为前汉办的外派教师,我以问答形式给大家科普一下孔子学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外派到南美教学(作者供图)

1.孔子学院是干什么的?

说起来,孔子学院从2004年开始建立,到现在已有15年的历史了。在15年前,孔子学院远没有今天的规模和影响力。

孔子学院的领导部门是国家汉语国际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国家汉办),成立于1987年。以下是国家汉办的官方介绍——[indent]

国家汉办是中国教育部直属事业单位,致力于为世界各国提供汉语言文化的教学资源和服务,最大限度地满足海外汉语学习者的需求,为携手发展多元文化,共同建设和谐世界做贡献。 [/indent]

从这个简介中我们可以看出,国家汉办的职能简单来说就一个——教汉语。

我们从孔子学院的主要职能介绍中也能看出这点——[indent]

其主要职能是:面向社会各界人士,开展汉语教学;培训汉语教师;开展汉语考试和汉语教师资格认证业务;提供中国教育、文化、经济及社会等信息咨询;开展当代中国研究。 [/indent]

简单地说,就是更好地在国外教汉语。尽管孔子学院在新闻媒体上总是以文化活动的形式出现,但一直以来媒体都忽视了孔子学院的这一主要职能。

2.国家为什么要大力发展孔子学院?

首先从最宏观的角度来看,一个国家的经济取得发展,那么这国家的软实力也必然得到相应的提升。然而,2000年前后我国经济进入飞速发展阶段,而我国的软实力却并未随着这波经济的发展,取得显著的强化。虽然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后,很多跨国公司纷纷入驻中国,来华留学生人数也是逐年提高,但这离构建强大的软实力的设想仍有遥远的距离。

那么该如何提升中国的软实力呢?最好的方法是大力发展文化产业——文化产业会极大提升本国文化在外国的影响力,而且能获取巨大经济利益,是提升软实力的上上策。

国外在这方面有三个成功的例子:美国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偶像。如美国电影《复仇者3》仅上映11天就在全球收割了10亿美元的票房,此外也让众多地球人知道了美国队长,了解了美国的“自由民主”精神。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发展文化产业当然很好,但建立一套完整、成熟的文化产业体系非一朝一夕之事。那么别的国家怎么办呢?

欧洲国家为本国语言文化,在别国开设了非商业性质的语言学习机构,比较著名的有德国的歌德学院、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学院、法国的法语等等。这些学员人数尽管难以比拟文化产业影响的群体,但聊胜于无嘛。且一般来说,能学第二外语的多来自当地社会的中上层家庭,为他们的语言学习提供更多帮助,从国家层面上来说,是非常赚的。

国家汉办的领导在重点考察了上述学院后,下定决心开设孔子学院——我们可以发现,孔子学院的命名跟歌德学院、塞万提斯学院是一样的。

说到孔子学院,有一个名字是不能不提的,那就是前国家汉办主任——许琳。我曾与许主任有两面之缘,根据汉办的朋友了解,许主任性格果断,工作干练,一上任就把孔子学院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并于同年在韩国开设了第一家孔子学院。

简单地说,孔子学院的模式就是跟国外的大学合作,开设一个教学点:没老师,孔子学院送老师;没教材,孔子学院送教材。外方大学简直高兴死了,可以开设中文专业,基本费用可以减半,何乐而不为呢?

在汉办的努力下,孔子学院成为了国家文化海外的核心战略。一旦中国人开始集中力量办大事,效果都是不得了的——[indent]

截至2018年12月31日,全球154个国家(地区)建立了548所孔子学院和1193个孔子课堂。 [/indent]

3.孔院的意义和作用在哪里?

我入行15年,差不多教了2000多个外国人,几乎什么人都有。

在7、8年前,大部分外国人对中国的印象主要来自三个渠道:1.新闻报道;2.海外华人;3.香港电影。

其中,对中国人有相当多的刻板印象,包括但不限于:[indent]

1.中国人都吃狗肉,会吃宠物狗。

2.中国人都会功夫,平时走路都用轻功。

3.中国钱多人傻,会在奢饰品店疯狂地买买买。

4.中国人的眼睛非常小。

5.中国人完全没有自由。 [/indent]

如果有还不清楚的,可以再看看去年D&G的辱华,堪称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大全。很多外国人几乎完全没见过中国人,就算见过,也没有深入交流过。

这时,一个外国人来孔子学院学习,见到了笑容可掬的汉语老师,了解到中国人也与他们一样是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通过学习汉语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兴趣,以后到中国留学、跟中国搞国际贸易,甚至去中资公司工作。这,就是孔子学院最大的意义。

此外,就国外普遍来看,基本上能学汉语的都是当地的社会精英,通过孔子学院大幅度提高他们对中国的好感度,在未来会有不可估量的影响力。如埃塞俄比亚前总统穆拉图·特肖梅就曾于1976年以公派生的身份在北京语言大学和北大留学,汉语很不错,回国从政后对中埃关系助力良多。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穆拉图学籍卡

而现在,孔子学院也成为国家“一带一路”战略中的重要一环。

4.孔子学院的老师都是什么人?

孔子学院的教师主要有两类群体:

(1)志愿者:一般是学对外汉语、教育学、汉语言文学、小语种的在校本科生或研究生,派出前要通过汉办的选拔考试,之后还要接受3个月的集中培训。

(2)公派教师:一般是大中小学的在编教师,同样的,派出前也要经过选拔考试和培训。

由此可见,派出的主体都是“正规军”。其中派出最多的,一般为各个大学院校对外汉语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

我是对外汉语专业毕业的,在校期间主要学习: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商务英语、对外汉语教学法、对外汉语教学概论、教育心理学、语言学。在孔子学院的培训期间,这些课程一般还会找一些专家学者再讲一遍,同时会根据具体外派国家情况,指派小语种教师进行教学。

据我了解,社会上一般对汉语教师存在两个误解:1.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教汉语;2.只要英语好就能教汉语。

事实上,一个优秀的对外汉语教师不但要经过大量的学习,要有长时间的教学实践经验,而且还要掌握发展快速的汉语教学理论。

如果不信,可以给你一个思考题:[indent]

我学了三年汉语。

我学了三年汉语了。

我学三年了汉语。 [/indent]

这个“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第二个句子有两个“了”?为什么第三个句子不对?

至于英语问题,汉语老师在上课时是要尽量不说英语的,说多了学生会投诉,领导会认为你的教学出了大问题。因此不用英语还能讲明白课程,顺利完成课程任务,也成了所有对外汉语教师面临的一个大课题。

5.孔子学院的老师每天都在干什么?

最主要的,就是教汉语;如果再细分一下,就是更有效率地教汉语,和更有意思地教汉语。

一个孔子学院老师的日常就是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组织考试、管理学生,这些都可以说是更有效率地教汉语。

还有一些任务就是组织学生活动:一部分是课堂活动,如策划一节书法课、组织一次剪纸课、带学生去中餐馆;另外就是学校要求组织的活动,如安排学生做一次文化汇演、培训报名参加汉语桥的选手、举办一场中文卡拉OK大赛等等。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给学生上书法课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带学生去西安

说实话,我一直不认为文化活动应该是孔子学院的主要任务,可因为很多孔子学院院长因为学术水平不足和个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偏爱,更因为只有组织文化活动才会被当地媒体更多报道,工作更容易出彩,现在文化活动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我常得到一些孔子学院老师的反馈,说是文化活动太多,搞得老师和学生都精疲力尽;而且,在组织文化活动中,是非常容易出现跨文化交际问题的。我希望这个问题可以得到改进。

6.孔子学院都教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教汉语,语言为主,文化为辅。

针对初中高级的学生,都有相应的教材;如果再细分,有综合、听力、口语、写作、阅读方面的教材。目前国内流行的教学理念是听说读写全面进步,一些综合性的教材也是比较流行的。

如果从另外一个方向分,那么HSK(汉语水平考试)应试课程、商务汉语课程、零起点日常口语也是非常流行的课程。

至于外界传闻的儒家文化,一般来说初中级课程如果涉及了,也就是简单介绍,最多讲10分钟,讲多了容易耽误课堂进度;高级课程中,如果学生有学习中国文化或古汉语,儒家经典是绕不开的。

因篇幅问题,教学内容不再细说,放一张教材的截图给大家感受一下。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出自孔子学院主打教材《HSK标准教程》

7.孔子学院是否属于文化洗脑?遇到政治问题怎么办?

这块一直以来是外界对孔子学院误解最深的一块。

事实上,孔子学院老师首先是被要求回避意识形态问题的。更重要的是,孔子学院老师也没有能力对学生进行文化洗脑。

孔子学院老师最多强调的是文化认同,这文化认同还是建立在求同存异的基础上,对于他国的文化习惯, 就算作为中国人很难接受,孔子学院老师也被要求不予评价。

遇到敏感的政治问题,孔子学院老师都有着丰富的回避技巧。

如我在培训老师的时候就会教新老师,如果学生问到台湾和西藏问题,你可以这么做:[indent]

1.表达立场,“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认为台湾和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

2.回避,这问题跟课堂无关,我们看下一个问题。

3.如果学生继续纠缠,就跟他说,咱们下课聊。

4.下课之后,还是跟学生强调与学汉语无关,不要纠结这个问题。 [/indent]

大部分情况,孔子学院老师不论是考试时还是培训时,都被告知要尊重别国的思想文化,在很多时候显得很“怂”——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遭到种族歧视。一旦受到种族歧视,比如听到“你们这些中国猪”或“我觉得中国人都很笨”这种言论时,汉语老师是有必要跟中外方孔子学院院长反馈情况的。

8.孔子学院不受当地政府监管?从事间谍活动?

孔子学院章程明确规定,要遵守当地国家法律法规。如果不受当地政府监管,相信孔子学院也不可能在全世界开设500多所。事实上,孔子学院与当地政府打交道时,一直比较“怂”。

说“从事间谍活动”,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汉语老师能接触到的无非是学汉语的学生,还有当地中文系的同事,我不认为一个汉语老师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李晔:说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入行15年的我有点想笑

在高等教育出版社做汉语老师培训

9.美国为什么要关闭孔子学院?

政治和经济层面的解读已经非常多了,我就从学术层面聊聊这事。

有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事实是,美国的对外汉语教学起步更早,出现了众多大师级的人物,并长时间内在学术水平上碾压国内。对外汉语圈内公认的祖师爷、清华四大导师之一的赵元任先生,正是美国汉语教学的奠基人之一。

美国的对外汉语教学研究起源于二战。为了应对太平洋战场,美国哈佛大学开设了陆军特别训练班中文部,找来赵元任先生主持中文教学。而国内的对外汉语学术的重启,则是改革开放后的事情了。

现在,美国大学主流的对外汉语教学理论与国内的理论基础有很多不同,美国的理论根基是听说法,教学已形成“北美汉语教学模式”,而国内的理论根基是功能法,理念与美国非常不一样。

简单说来,美国的教学理念是精英化教学,就是找到最好的学生、最适合精英的教学方法、最好的老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学生掌握汉语。现在美国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都有中文项目,学习压力非常大,能跟下来的都是社会精英。

而国内的对外汉语教学则是针对所有国家不同水平的学习者。这几年国内教学水平发展迅速,比较重视语言功能的应用,也非常注重听说读写全面发展。

为什么我们常听说美国要关闭孔子学院的新闻?就算美国关闭了当地的孔子学院,其大学的中文教学也不受影响,这就是美国“无所顾忌”的原因之一。

10.中国文化的方向在哪?汉语应该如何?

我一直认为,一个国家真正的文化要依靠工业化的文化生产实力和全球发行机制,而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孔子学院作为文化的主力,毕竟为国际的文化事业有极大的推动作用,同时也遭受了很多非议。

为什么英美没有类似孔子学院的相关机构?是因为目前英语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语言,美国文化有足够的向心力,所有的文化都是赚钱的,价格再高都阻挡不了人们学英语的热情。

2016年,许琳主任退休,留下500多所孔子学院和上千所孔子课堂,一个遍布全球的汉语教学点已经形成,孔子学院的基础建设已基本完成。相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孔子学院仍将发挥作用,但我认为,最终孔子学院应让出中国文化的主导地位。

这观点主要主要基于以下三个原因:

(1)中国的文化产业正在崛起:影视方面,如今年上映的裹藏中国文化内核的《流浪地球》在各方面已具备比肩好莱坞的实力;中国的游戏产业已是世界第一;动画产业也在迅速崛起。

(2)语言教学从长远来看商业化才是主流,依靠国家政策和大跃进式的拨款兴建并非良策,只有市场化的语言教学才能更好、更长久地满足更多人学习汉语的需求。

(3)从去年开始,针对对外汉语教学APP的风投不断增加,随着新技术的发展,传统的线下教学会逐步被线上教学所取代。如果想得更长远,未来20年,同步语音翻译也非常有可能实现。

总之,孔子学院为汉语教学而存在,将其视作“间谍机构”既是对中外正常文化交流的“污名化”,也是对本国学生的不信任,更是自身不自信的体现。而作为一名多年从事对外汉语教学的教师,我希望未来不论是孔子学院,还是其他方式的文化,都能摸索出良性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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